学人自述 | 告别博士论文(方诚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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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诚峰,1999年至2009年就读于北京大学历史系,获历史学博士学位。现为清华大学人文学院历史系副教授。主要研究方向为宋史。


文/ 方诚峰


小书《北宋晚期的政治体制与政治文化》刚在北大出版社出版,责编先生嘱我说一些书外的话。我于2009年博士毕业,只能算史学领域的初学者,而作为一个初学者的第一本书,不可避免地会是千疮百孔的。巧合的是:某天下午在看一则南宋史料时,意识到书中一处地方说错了,然后马上就接到了出版社来送书的电话。这益加使我心慌。在这里,我不想重复书中的具体内容,只想谈谈自己对于本书的“定位”:告别博士论文。 


曾经听到一位先生说,一个年轻学者的成长,就在于他能否与自己的博士论文“告别”。此言可谓深契我心,因为自我感觉毕业后几年的时间,都在思考如何“处理”自己的博论——《走出新旧:北宋哲宗朝政治史研究》,而今呈现在读者们面前的这本小书,就是这一努力的些许结果。 


在”今日之我“看来,自己博论虽然极力试图摆脱以“新旧党争”的线索来理解北宋后期政治,但因为缺乏对一些基本问题的反思,因而是失败的,实际上没有能够达成题目所标榜的“走出新旧”。最重要的一点是:在研究政治史的时候,却没有思考“政治”这一概念本身,因而也就没有意识到,以自己脑中庸俗的政治观念去分析古人的政治行动时有可能出现的偏差。而所谓自己脑中庸俗的政治观念,其一即认为政治的永恒主题是利益斗争、权力斗争,且充斥着肮脏的交易,是支配的舞台、权术的领域。然而,如果我们意识到这是16世纪以后逐渐在西方发展起来的政治、国家概念,那么我们就必须警醒自己看待中国古代政治史的视角。前不久看到一个纪录片,说“爱情”这个词在不同的历史时期有不同的意义,以今天的“婚爱”观念,就无法理解历史上各种坠入爱河的“姿势”。大概,对于“政治”也应作如是观吧。 


这或许是一个简单的道理,但自己却是在毕业后的数年中逐渐体会到的。读者可以看到,书中的一些内容正是希望站在当时的逻辑、理念去理解北宋晚期的一些政治举措。比如,小书试图把司马光最后宰相任上的作为与他一生政治主张的演变联系起来;把所谓洛蜀朔党争、哲宗绍述等事件放在政治文化而非权力集团角力的逻辑中去理解;以及从北宋中期以后的思想语境去理解徽宗朝“丰亨豫大”等口号的意思,进而重新认识兴土木、崇道教、制礼乐的政治意义。以今天的价值观看北宋晚期政治史的时候,很容易否定、批判司马光的反变法/保守立场、徽宗朝的“腐败黑暗”、北宋晚期常见的政局更迭与清洗报复等,不过有些人难免会心生疑惑:历史上的人怎么就那么傻,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明白?再想想的话,或许应该怀疑的是我们自己的判断标准和思维框架吧。 


小书还有一些内容涉及政治体制,主要是希望把“王朝“视为一种需要重新认识、界定的复杂政治体,而不仅是现代国家的古代翻版,更不是用“独裁专制”一个标签所能概括的。比如书中对元祐时期的垂帘体制、徽宗时期的公相制度、御笔和御笔手诏等的分析,以及对哲宗、徽宗个人生活世界的描绘,都是希望摆脱一些既定的认识模式:权力是大还是小?专制还是虚化?合法抑或非法?这些认识框架,也正当今的政治世界所加给我们的假设,并非不证自明的。 


在学习、研究历史的过程中,我常常感到,作为一个初入门者,往往会迷失于成说,也会迷失于反对成说(比如我迷失于“新旧”,也迷失于“走出新旧”)。在这种时候,重思基本假设、基本前提,常常是再出发的基础。反思古今政治逻辑的差异、古今王朝/国家的不同形态,至少会使得我们对古代政治的看法不至于是一个现代人庸俗的政治观念的投影。民间戏曲想象包拯出京的景象,说”东宫娘娘烙大饼,西宫娘娘剥大葱“,而如果我们的研究缺乏对基本前提的反思,其性质与民间戏曲也相去不远。 


以上不过是一些故作深沉的高调,小书实际上能做到的非常有限。不过,作为作者,尤其是作为一个初入江湖的新丁,仍特别希望读者体会到的一种力图告别、突破旧我的努力。而书中大大小小的问题,当然希望所有人不吝赐教。 


最后,我无法不想起已故的刘浦江老师。我的导师是邓小南老师,但无论是本科还是博士的答辩,都是刘浦江老师主持的,而且刘老师指出,我的博士论文破多而立少,此说几年来一直是我前进的动力。我最后一次见到刘老师是在2014年7月,当时得知邓老师、荣新江老师、朱玉麒老师要去医院探望他,于是我自告奋勇给他们当司机。去之前,对于给他买点什么东西很犯难,因为他的学生们都说刘老师什么也不吃。最后我想,他总需要喝水吧,就买了一些矿泉水。到了医院,才知道他因为化疗胃口非常不好,确实什么也不想吃,但也不爱喝水,只想喝各种果汁。当时看到刘老师的精神状态非常好,心想以后一定要带果汁来。但没有以后了。



《北宋晚期的政治体制与政治文化》的研究对象是北宋哲宗、徽宗朝(1085-1125)的政治史。为避免将政治史简化为政治斗争史,本书从政治体制与政治文化入手,重新梳理了北宋晚期纷繁复杂的政治演变过程,进而试图理解中国古代王朝政治的特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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